第041章 破冰,私自傳信

   “候爺您明日就要走了,大小姐這是舍不得您呢,您看大小姐一直盯著您瞧眼都不眨,到底是父女連心,真真兒讓人感動啊。”

   安夙盯著紀戰,腦中思索著那個問題,直到有六姨娘嬌聲音響起,才收回視線垂頭。

   永寧候卻聽得心頭發暖,想著自己傍晚說的那些話,怕是有些將她嚇到,勢拿挾了塊水晶蹄髈放進安夙的碗裡:“不用擔心爹,爹很快就會回來,倒是你這些日子瘦了許多,以後每頓多吃點兒早些把身子養回來,免得你大哥回來看著定要心疼了。”

   刷——

   席間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看著安夙,無數雙眼神有期待,有憤恨,有嫉妒有羨慕也有隱忍,更多是等著看熱鬧的冷漠。

  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著她不屑的將那肉扔出碗裡。

   而後永寧候發飆的固定場景。

   安夙垂頭看著碗中裹著濃濃醬汁的肉塊,半晌沒有反應,旁邊有人不動聲色的拉了拉她衣擺,安夙抬頭正是坐她下首位的紀少亭。

   紀少亭望了望她又看了看她碗裡的肉。

   用眼神示意她吃下去。

   少年靦腆的臉上泛著一抹紅暈,安夙敏銳的查覺他手有些僵,幾乎在她抬眼便收了回去。

   明明怕還要湊上來,這紀少亭倒也有趣,照理來說他是紀家庶長子比之紀少鈺紀少蒙還要有一爭之力,畢竟幾人的年紀擺在那裡。

   可紀少亭未習武,也一直都很本分,在尚林書院很受夫子喜愛,十三歲考中秀才,十四歲外出游學,去年又被老太君送往南山書院呆了大半年,直到年初回帝都得丁綬舉薦進了國子監,看樣子也是要下科場,入朝堂的。

   是看在林晏柏的面子上,所以才做這個好人?

   安夙不置可否,扭頭拿起筷子將那肉挾了起來,在眾人失望的眼神中緩緩放進嘴裡,咀嚼、下咽,又挾了一挾青菜放進永寧候的碗裡,而後便垂頭自己吃自己的,也未再看眾人。

   紀少亭微微松了口氣,這才發現手心都已汗濕,心中詫異又疑惑,他沒想到大姐會聽他的話,更不知大姐何時竟變得那麼有殺傷力,天知道她剛剛看過來時光是一個眼神,竟然讓他有些無法動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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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相反於紀少亭的疑惑,紀戰卻是有些受寵若驚。

   “好了好了,都吃飯還看著干什麼,難不成看著就飽了?”

   他沉眉肅臉,粗嘎的聲音隱有絲沙啞顫抖,挾著那挾青菜全喂進嘴裡,大口嚼著,老牛嚼干草一樣的咯吱聲,落在劉氏耳中簡直像霹靂一樣刺耳。

   她費盡心機才讓這兩父女水火不容,可如今這儼然就是他們關系要破冰的節奏,多年心血毀之一旦,她心中冒火臉上卻不得不端著得體的笑,豈止一個憋屈可以形容。

   尤其看著紀老在君滿意的臉色,還有六姨娘那張妖嬈的臉蛋,劉氏更是恨到後槽牙都已咬緊。

   紀嫣然捂著胳膊,垂頭眼中大顆淚珠子掉進碗裡,她當眾被打糗事被揭丟盡了臉面,回府後爹不止沒安慰她半句,還狠狠訓了她一頓,可這個賤人不止未受罰,父親居然還給她挾菜。

   到底是憑什麼?

   她紀嫣然有哪點比不上紀華裳?為什麼所有人都寵著她,即使她犯了天大的錯惹出天大禍事,父親祖母也都會包容她,她也是他們的女兒是他們的孫女憑什麼要被如此對待?

   紀嫣然恨到心尖都開始扭曲。

   可她卻不知,事發後幽冥便回府盡數稟明紀戰與紀老太君,那兩人又怎麼可能會不調查?紀老太君當時就命紀戰著暗衛虜走柳夢筠的貼身丫頭,前後不到半柱香便將所有事情都逼問了出來。

   若非她招惹安夙,安夙也不會對付她。

   她與柳夢筠煽動學子聯手陷害安夙的計劃無疑是很好的,可惜她太過急進戲作的太掘劣終究露了餡兒。說到底一切都是她自找的。紀戰未挑明也是對她母子有所愧疚,又看她已受傷,想給她留點顏面,才未對她重罰。

   可紀嫣然心中對安夙的不滿由來已久堆積太深,不止未能體會紀戰與紀老太君一番苦心靜思己過,反一味的只想著彼此待遇的不公,鑽進了牛角尖裡越走越遠,大約也是紀戰想不到的。

   廳中氣氛有些沉寂。

   紀少鈺伸手握了握劉氏的手,又扯了扯紀少蒙的袖子,眨了眨眼也伸長手給紀戰挾了塊肉:“爹,這是您最喜歡吃的紅燒肉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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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“還有這個水晶餃子孩兒記得爹最喜歡吃,您多吃些,孩兒祝您在邊關多打勝戰早日回來與祖母和我們團聚。”紀少蒙先挾給了紀老太君,這才給紀戰挾了個水晶餃子,肉乎乎的臉上堆著笑,看得紀戰肅穆臉龐也溢出一絲慈色。

   “孩兒也敬爹一杯……”

   有這兩人開頭,見紀戰臉上明顯的滿意,其它的庶子庶女也都不甘落後的表現著,大家你來我往都挾著菜敬著酒。

   倒是副合樂之景。

   唯有安夙與紀少亭只默默的吃著,紀少亭還給安夙挾了幾次菜,安夙同樣詫異的看他兩眼,也未拒絕,只把所有的飯菜都吃了下去。

   待散席時卻是吃得有些飽,安夙也未急著回去,摒退了婢女在花園裡獨自靜走消食,卻不想在蓮池畔遇到同樣未回院的紀少亭。

   安夙並未停步本打算走過去,紀少亭卻是眼尖看到了她,愣了一下而後未多猶豫便快步跳下假山石,朝她走了過來。

   “姐姐這麼晚還沒休息?”

   “有事?”

   安夙態度冰冷,與之少年完全相反,紀少亭臉色微紅大約是席間飲了幾杯酒的緣故,不過並未醉,最多有些熏然之意。少年眸光極亮,看安夙眼裡閃爍著明顯的擔憂,卻不知從何而來。據她所知他們關系算不上好,甚至紀華裳對其從來半點不假辭色,可以說很是厭惡。

   這其中自也不泛劉氏挑拔之功。

   “沒什麼,只是覺得大姐似乎不同了。”

   紀少亭說著頓了頓道:“大姐能聽大哥之勸退了這婚事其實也好,我也覺得六皇子並非良人不值得姐姐依靠終身,在我看來姐姐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
   安夙腦中光芒咋現:“是你傳的信?”

   “這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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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紀少亭臉色微變,有些忐忑的解釋:“大姐,我不是故意的,只是我怕我的話大姐聽不進去,所以我才,我……”

   “武將私自回都,處欺君謀逆之罪,這點你會不知?還是,你根本就是故意這麼做的?”安夙聲音毫無起伏卻帶著股迫人的氣勢。

   難怪她一直覺得奇怪,按理說帝都之事紀老太君絕不會傳信給紀少陽。那紀少陽遠在邊關又如何會知道,甚至還冒險回來?

   原來是有人私自傳信給他。

   紀少亭聞言臉色大變:“大姐,我發誓我絕沒有其它不軌的心思。我一直都覺得候府最好的繼承人非大哥莫屬。事後我也覺得自己行事太過冒失,所以一直都很愧疚。大姐放心,以後我必不會再如此莽撞。”

   實際大哥臨走時便囑他看護大姐姐,出了那麼大的事,他本想讓大哥修書回來勸解,可未料大哥人也會偷偷回來,見到大哥時他差點被嚇死,這才意識到自己舉動差點害了大哥,大哥素來對大姐心疼如命,他早該想到這點的。

   少年臉上滿是真誠,眼中也盡是懊惱和自責。

   看來不似有假。

   安夙冷眼凝他半晌,未有言語,腳根抬起卻又突然落回地面:“我聽說你進了國子監,對候府和安家你怎麼看?”

   “大姐怎麼會問這個?”許是問題跳轉幅度太大,也許是紀少亭不善飲酒腦子不像平常那麼靈活,未能及時反應過來,明顯有些愣。

   安夙只淡淡道:“問問,今日父親跟我說了很多,有些事想不通。”

   “大姐想問哪方面?”

   “知道什麼說什麼,就說你的看法!”

   紀少亭沉默片刻,道:“我與父親看法相同,在世人眼中候府眼下或許風光無限,可樹大招風有時並非幸事。尤其每逢改朝換代,諸皇子都對那個位置都虎視眈眈,候府手握兵權是拉籠對像,可一個選錯也可能萬劫不復。雖與安家彼時處境不同,可結果都一樣。這大約也是父親一直保持中立的原因。”

   中立?真的保持中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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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安夙不置可否,又問:“有何不同?你覺得諸皇子誰的勝算更大?”

   “這……大姐,我們是不是換個地方聊?”

   紀少亭有些尷尬,雖在候府之中可這樣大而化之的妄議朝政,甚至是奪嫡這樣敏感的話題總是不該,可他又不想放過可以修補關系的大好機會。

   “這裡沒人,你說。”

   安夙顯然並無移步的打算,這四周也的確沒人,若有人靠近方圓二十米內她都會第一時間察覺。今晚候府家宴,那四條尾巴也自然不會跟過來。

   “相同的是都是武將府都是朝臣,不同的是那是永寧候府至今未曾,以後也很難到達的高度,大姐或許並不知曉那兩個人對大鄴百姓影響有多深遠。”

   紀少亭無奈開口,轉身看向蓮池水面徐徐道:“這兩年,我隨恩師游學走過很多地方,不管是昔年的安大將軍,還是後來的臨江王,他們都是百姓中心目中的大英雄。當初安大將軍三掃靖北叛亂,平南楚極力促成兩國議和,讓邊關兩國百姓免於戰亂之苦。臨江王勇猛比之其父尤有過之,軒轅部多年籌謀,趁虛而入犯我大鄴國土,沐老國公戰敗身亡,沐家軍被擊潰不成軍,連父親也遠非其敵手節節敗退。若非有臨江王鎮守,大鄴怕早已淪為亡國之土。”

   “尤其安家軍不僅治軍嚴謹,每每攻城掠地從不擾民,軍士苦無糧草寧讓三軍將士挨餓受凍也絕不奪民一分一毫,受過臨江王大恩者不知凡幾,在岷洲城時無數百姓自發節衣縮食給大軍送衣送糧古來從無先例,光聽百姓事後之言我等學子都曾是熱血沸騰。”

   紀少亭轉回身微頓:“還有一點姐姐或許也不知,大哥最敬佩的人就是臨江王安夙,所以兩年前才會不顧祖母反對執意隨父親去了北疆。那個名字曾經是我們所有人心中的傳奇,是不可逾越的神話。前帝師丁綬與外祖父都曾言,百年之內,五國之中,再無將能與其比肩。”

   少年說的抑揚頓措,許因激動臉色也更加潮紅。

   安夙怔怔的看著紀少亭,這些她從來都不知道,紀少陽竟是因她才去往的北疆?丁綬與林晏柏對她都有如此評價?

   可到最後……

   “可最後安家還是被盡屠,百官表奏,萬民請願,也沒見有人肯站出來為安家說話不是麼?”良久,安夙道。

   “不是沒有,只是時勢所迫無力為之,為之無力!”

   紀少亭抿唇:“所以我才說樹大招風並非幸事,功高震主更歷來都是君王大忌,雖只偶聞父親提起,可不管背後緣由為何,如今都無人會去追究,這就是為君之道。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這也是為臣者盡忠的宿命,誰也無法逃脫的宿命。”那件事沒人去追究,所有人都像約好一般絕口不提。

   可實際真就沒有人去回想了?

   不,只是當下沒人願意去回想,就算有人有心也根本無力去追究,可他相信千百年後史書後人自有公論!

   少年聲音低沉,雋秀面容也在剎那褪去那份稚嫩和羞澀,透著幾分沉穩和絲絲難以言喻的氣魄。

   這番話可謂大逆不道,若落在有心人耳中足以為他帶來殺頭之禍。可不知為何說出來他卻反而輕松了許多,祖母父親替他鋪路細心栽培他,姨娘也寄所有希望於他,就是想他涉足官場。

   曾經他也期待著有朝一日能盡展抱復,可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是巨石沉澱著壓在他心底,冰凍了那曾經燃起的滿腔熱血。

   這就是為君之道?這就是為臣者的輪回宿命?

   無力為之?為之無力?

   短短八個字卻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,對當初安家處境最真實的結語。

   呵呵,安夙聞言不知該哭還是該笑,原來皇帝早就對她心生忌憚,枉她還在邊關替其盡心盡力賣命,對此竟毫不知情!

   而最後不管有力無力,那個結局都再無法改變。

   所有人,最終都選擇了背棄她!

   許久,安夙呼吸平穩淡然開口:“最後一個問題,你還未答。”

   最後一個問題?

   紀少亭回神,這才想起的確還有個問題未答。

   諸皇子中誰的勝算最大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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